山水

【曦瑶】《祈生》

由木_:

  


*前篇 《故人酒》
*叙述视角:第一人称&第三人称
*副CP:小朋友组
*总之……大家新年快乐!





《祈生》



01.

“今年姑苏落雪了。”



我端着药碗去给父亲送药的时候无意提起这件事。
下雪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只是今年的雪比往年要大,我便略略多留意了几眼。昨天晚上覆雪压折了寒室前面一棵桂花树,扑落一地残枝败叶。

寒室燃了暖炉,熏了安神香,倒是舒适宁和。
我走来寒室的时候吹了一路北风,原本熬得滚烫的药凉成了入喉适宜的温度,在这一程上,手却冻得通红,差点没了知觉。

父亲坐在床榻上,把药给慢慢喝了。我站在床榻旁边,开始和他汇报宗族事务。

“积雪在扫了,估计花的时间不会长;出于安全考虑,冰凌也被门生拿竹竿陆续打掉了。前段时间掉下来差点没砸到一个弟子,还好他跑得快,没砸着,不然得头破血流。”我垂着眼睛慢慢叙述,按着脑子里的顺序给理顺了,“账本的话,账房也给我过目过了。我看了一遍,应该是没差错的,若您不放心,我去帮您把账本拿过来;年关将近,门生想回去的也都回去了;近来姑苏周围邪祟作乱的案件不多,应该可以在大年夜之前全部平定下来。”

父亲静静听完,见我再没有下文,终于开口:“账本不必给我过目了,我信的过你——没有其他事了么?”

“没有了。”我说。

“祈生,”父亲拍拍床沿,“你过来坐。”

我站在床榻前,不为所动。

父亲慢慢笑起来:“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了?”

“没有,父亲。”

“你很小的时候喜欢和我玩。现在却不缠着我了。”父亲仍然是微微笑着,只是因他还病着,便没有什么气色,一贯和煦的温雅在我眼里也就成了虚弱,“既然没什么事要和我说,那你便去忙罢。你说下雪了?——注意地滑,摔了不好。”

我说了声好,转身打算离开。
开门却正巧迎上我母亲。

她手里端着一小屉刚出笼的糕点,丝丝冒着的热气挡都挡不住。
她似乎是刚来到门口打算开门,却未料到门从里面被我打开了,便吓了一跳。

我道:“母亲。”

母亲只看了我一眼,便笑道:“都要过年了怎么还板着个脸?快和你蓝叔父一般了。既然要年长一岁,祈生便你开心些。我拿了些糕点来,你和你父亲一同吃罢。”

“我见过父亲和他汇报完事情了。”我道,“我还有功课没做,也不是很想吃东西。”

“那你好歹也吃一点……”母亲坚持道。

“祈生不想吃便不吃,他有自己的事要忙,”父亲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倒仍然是没什么起伏,带着一丝令人恼火的从容,“阿瑶,外面冷,你先进来罢。”

母亲抬起眼瞪了我一眼,边走进来边小声抱怨道:“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呢。你父亲待你哪里不好,你非要和他这般梗着。”

我没再说什么,掉头就走。



02.

讲到这里我竟还未自报家门。

我唤蓝祈生,名和字都是这个,很好记。母亲姑苏周氏周瑶,父亲姑苏蓝氏蓝曦臣。

蓝家云深不知处的戒律在修真界是出了名的严苛,门前石刻四千家规,入门弟子皆需倒背如流;父亲雅号泽芜君,在修真界也极有名,外界说他性情温和,把蓝家“雅正端方”四字诠释得淋漓尽致;母亲性情自然也不会差,在此不多赘述。

说实话,这般的家教,教养出来的小辈想不规矩也难。但我和父亲却闹得很僵——是我单方面和父亲冷言冷语,父亲见我时倒仍旧是从容。

几乎世上所有人都觉得父亲是好到不能再好,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后来就不觉得了。


近几年来父亲渐觉神思不济,便把族中事务慢慢交托给我。
我是他独子,这些东西推不掉,自然得接手。父亲这个宗主的位子一直都坐得极为稳妥,我便照着他以前的样子一点点学起来。

自此父亲得了许多空。
我本以为他会出姑苏去游历八方风物,却不知为何身体每况愈下,竟鲜少再踏出云深不知处。



03.

最近听闻金宗主要成婚了。
要娶姑苏柳家二小姐,柳想容。
婚期就定在下月,是个良辰吉日。



我记得第一次见金宗主的时候,我大概只有四五岁,年纪非常小。
记忆很模糊了,依稀只觉得他很凶。摔了筷子,冷着眉目,模模糊糊说着什么“小叔叔”“故人”“温雅凉薄”之类的言辞。

我知道那时父亲的手似乎有些颤,而金宗主的眉目凌厉得可怕。其余的我一概不懂。

那时候我很黏父亲,晚膳时母亲身体不适不来,我便自己跑去找父亲要他抱。
我印象里自己应该是非常礼貌地喊了他“宗主哥哥”,但后来他和父亲聊到了一些并不愉快的陈年往事,以至于摔了碗筷。父亲担心我害怕,便让我去找师兄。我便没再听下去。

那便是我第一次见金宗主的经历。

印象极坏。

后来印象慢慢转正,还是因为他和思追师兄一同夜猎时对我颇为照顾。

虽说他似乎有些不待见我,但骨子里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教人讨厌不起来。

初次夜猎时年岁尚小,什么都不懂,看见凶尸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握剑御敌这码事都抛在脑后,他见我有危险,嘴上骂我蠢却是第一个扑上来救我。
救下我后抱着我却跟手里拿个烫手山芋一样,根本不给好脸色,嫌弃地把我往思追师兄怀里一扔,横着眼别过头去不看。

思追师兄笑道:“祈生师弟,你要谢金宗主。”

我撇嘴道:“他好凶!我不要!”

思追师兄笑着去看金宗主,我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瞄过去,正见金宗主背对着我们,耳尖通红,听了我这句正气凛然的“不要”身形一僵,弄了半天转头瞪我,一副要吃人的凶样。

我一激灵,立即改口喊:“谢谢宗主哥哥!”

他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么反转一出,耳尖的红更深,眼神也不那么狠了,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别开了目光,不以为意似的嘁了一声,走了几步却绊到了面前一个大木桩差点摔了。

思追师兄笑道:“他是在不好意思。”

我便也跟着思追师兄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我们要不要去把宗主哥哥劝回来?”

思追师兄仍是笑:“他脾气傲。莫管他。”

我便点头,从师兄怀里跳下来,等了会儿,见他回来走近思追师兄,往师兄身边虚虚一站,清了清嗓子:“蓝思追,接下来你觉得要往哪边走?”

果然还是师兄知晓他脾气。



04.

后来我再见过金宗主几次,印象一次比一次好。只是我始终忘不掉初见时他摔了筷子的凌厉模样。便总是没办法真正放下戒备。

那分明是触动到了心底一根弦时,才会有的表情。

比我大一届的同辈门生里,他和思追师兄景仪师兄走得最近,在这二者中,又以思追师兄为更关切上心。



很多事情我是不知道的,我到底比他们少活了近二十年。
在这些流光岁月里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数不过来。

他们这些人能走得这般近,可能不仅因性格相合,或许还因经历感同身受。



05.

金宗主娶的是姑苏人,送嫁的队伍要从姑苏走到兰陵,时间花费得不会短。

喜帖送来了云深不知处,日子定好是下月,得提前先把宾客清点一番。

父亲身体抱恙,便决定让我去。



父亲得病后,便与母亲分房而居。

清晨我去给母亲请安,她起了大早,正靠着雕花椅看闲书。
见我来了,理了理鬓发站起来,关切道:“大清早的一路走来又该冷了?生了病怎么办?”

“不冷。”我道,“母亲,金宗主要娶妻的事情,您知道吗?”

“略有耳闻,但并不是太在意,你来给我通风报信么,”母亲朝我笑了笑,“话说回来,金宗主和那姑娘见过面么?”

“据说是长老的意思。他虽没有见过,但也没办法,只能娶。”

母亲神色微微一愣,而后仍然是笑:“叫什么名字?哪里的人?”

“柳想容。姑苏人氏。”

“柳想容?……听这名字便知一定是个好看的小姑娘,取诗云想衣裳花想容?——到时候嫁衣红火也必然是若云絮夺目,”母亲笑道,“金宗主来云深不知处次数不算少,我是见他一点点改变的。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孩子都长大了。”

“我还记得他见我第一次,还和父亲争执起来。”我淡淡笑道。

母亲也不问究竟争执的是什么事情,点头感慨:“那时候恐怕是年纪小,不懂得要收住情绪,不然和你父亲那般的人,怎么闹得起来。我每一次见金宗主,都觉得他沉稳了一点。时间教人长大,便是这个道理。”

“可我觉得他恐怕还是不高兴。毕竟新娶之人……素昧平生。”我道。

母亲点头:“最近年关,没什么事情,你既然小时候喊他宗主哥哥喊得亲近,抽空前去看看,挺好。”

我笑:“母亲取笑我了。”

母亲极轻地摇头,抿唇笑着透过半开的轩窗去看房外一丝半缕的光,光华飘转落入眼眸,盈盈有色,像是泪光。



06.

算来下个月金宗主成婚时,雪估摸着会消融了。天也不会太冷。新绿应抽芽。

天时地利人和占尽,应当是一桩好婚事。

我本来想喊上思追和景仪师兄一同去兰陵,表明意思后,思追师兄却笑着摇头说有事情去不了。
思追师兄不去,景仪师兄自然也不会去。这一趟去兰陵的路程便只我一人。



金宗主见到我很意外。他最近被婚礼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不情不愿还不得不被人往火坑里推,心里一万个不舒服。

“金宗主。”我道,“冒昧来访。”

他把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蹙着眉:“大冷天的你怎么来了?一个人来的?进屋说话吧,脸都冻红了。”

我应了声,揉着冻僵的手随他进正屋。



“我本来想让我的两个师兄一起来的,可是他们有事。”我捧着一杯茶暖手,开门见山,“我比较清闲,过来叨扰。”

他挥挥手:“我要是蓝思追,我也没事装有事,老死不相见。”

我连忙摇头:“……思追师兄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这几天脱不开身罢了……”

金宗主朝我挑了挑眉头,嗤笑道:“祈生,你不是我们,你不懂我们的事。”

我想,不懂便不懂,横竖我不需懂,我要懂那个做什么,旋即便岔开了话头回到正文:“对于婚宴,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想法。”他声音顿了顿,却没什么起伏。

“你从未见过你的新娘,你真的没意见?”

“有想法有用吗?”他忽然不开心起来,像是开了个匣子,把手里的茶杯往桌子外侧重重一推,咬牙切齿道,“一群人指指点点盯着你看,你有想法有用?金麟台如今不比当年——”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便立即住口不再讲下去,只是眉头仍然紧锁。

“必须要做?没有别的选择了?”我有些不解,“你已身为宗主,还有这么多束缚?”

他像是被我踩到了痛点,斜着眼,嗤笑着哼了一声:“这个问题,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父亲?”

我愣住:“……我父亲?”

他终于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摆摆手摇头:“当我没说过——我对婚事没有任何看法也没有任何想法。便这样吧。你过来为了看我好戏?”

“为了确认你高不高兴。”我道。

他不以为意笑了一声:“幌子。我高兴才有鬼。”

我点头:“担心你没有做好准备。”

他却忽然站起身,摆摆手:“说这种无聊事情做什么,”便径直走到木雕柜前挑酒坛,“来,陪我喝一杯。”

“蓝家禁酒。”我摇头。

“少装。你父亲和你叔父,曾被称为蓝氏双璧,这个你应该知道,”他起身去柜子里翻酒,“这样的模范,还不是照样喝酒?”

父亲喝过酒我知道,但叔父喝酒的事情,我并不知道。

我对叔父印象寡淡,他好像总是不在云深不知处,除了一些重大日子必须要按着礼数赶回来,其余时间他要么在外面除邪祟,要么就是在陵园里。
静室总是空落落的。

我小时候第一次见蓝叔父,把他误认作父亲,见他进了云深的大门,扑上去就是喊爹爹,令他素来八方不动的冷漠神情裂开一丝不知所措的裂缝。
那时我不懂,以为他是父亲,便抓着他的前衣襟问:“娘亲呢?我们去找娘亲一起抱兔子玩好不好?昨天又有一只大兔子生了一窝小的,我想去见见。”
他神情里的不知所措更加深,以至于酝酿出骇人的沉默,我和他对视半天,慢慢认出他不是我父亲,一时心慌,便哭着要推开他:“娘亲!娘亲!这里有坏人!”
门生闻声跑过来,本来是吓得脸白了,见到他脸色却更白,抱过我连连鞠躬道歉说不知道含光君回来真是疏忽大意,并让我带着泪喊他一声叔父。
隔天母亲拉着我去静室赔罪再罚抄三遍家规,那是后话。



“叔父喝酒我倒是不知道。就算是父亲,也只是见过一次罢了。”

“含光君?其实他比泽芜君破戒律次数多的多,好不容易有些人情味了,”他抱着几坛子酒放桌上,“只是某人死了。他便又是那个高高在上拒人千里外的含光君了。”

“……谁?”

“你出生前几年就没了,早得很,”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魏无羡,听说过吗?”

我想了想,心里一惊,道:“我不知道竟会是夷陵老祖……”

金宗主觉得有些好笑:“你们自己家里的事情,还要我这个外人告诉你。”

“蓝叔父不怎么回来。”我有些不好意思笑笑,“他的事情他闭口不提,可能不是想提。”

既然那人已经死去多年,提起来便是毫无意义。且,黯然神伤。独自一人。

金宗主听罢没发表什么意见,兀自开封第一坛酒,瓮盖启,酒香便溢出来了。

我看着桌上三四坛酒有些惊讶:“这么多酒?喝得完?”

他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眉头也不见皱:“自然喝得完——和我舅舅学的喝酒。慢慢喝着酒量便增了。”说罢朝我举了举酒碗,“试试?”

我摇头:“我看你喝就好。”

他笑了笑便又斟了一杯,举盏和虚空碰杯,自嘲道:
“祈生,我和你说,魏无羡死的那年,我舅舅酒量那么好的人,也只喝了一坛就醉了说胡话——我现在心情不好,恐怕酒量也会倒退乱说话。”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思追师兄该来陪你的,我劝不管用。我在心里把后半句补完,却没有说出口。

他不以为然笑了笑,倒酒的时候太放纵,全都溢了出来,酒水洒了满桌,他拿自己金星雪浪袍的衣袖擦,一点都不在乎织缎华贵。
这举动便颇有几分少年意味。

金宗主的酒量决计不能算好——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心情不好,想醉便醉得快,两坛子下去,一张白净的脸红得和他眉心朱砂一样,像是要滴血。



他道:“……蓝思追……”

“什么?”

“蓝思追,我一辈子都不要见他……谁爱见谁见去……”他别过脸去,像是在闹脾气,“我不见他!”

我听着哭笑不得,这摆明是醉了,不能和他讲道理,只能顺着他话头:“好,下次派人来兰陵再也不喊他,让别人来。”

他听言倏忽转过头,蹙着眉争辩:“谁……谁准你!……谁准你不让他来的!”

“是你不要见他的。”我道。

“我……我……”他似乎想不到什么言辞来反驳,索性一拍桌子站起来,“我不见是我的事!你们不准不让他来!他要来的!……总之……总之就是这样!”

我道:“你为什么想见又不想见?”

他定定看着我,而后居高临下挑起一个矜傲的笑容,像是藏着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秘密:“你懂什么?”

“金宗主,你下个月要成婚了——”

“别和我提这个!”他捂着耳朵,一醉就忽然把年龄减到了十岁,娇贵劲儿比女孩子还足,“和我提我和你急!”

“思追师兄和你提你就不急?”我翻了个白眼。

“他不能和我提这个……他怎么可以和我提这个……”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便像是泄气般摔回座位上,嗫嚅道,“他不能和我提这个……我成婚……他……他……”

我斜眼看着他还攥着一个酒盏,捏得很紧很紧,手在抖,脸仍然是红,比脸更红的是他的眼。

他忽然沉默下来,便垂下眼继续倒酒喝。
喧嚣一会儿便缄默。

我看他这不要命的喝法,等酒醒恐怕是头要痛得半死,便伸手止住他:“停罢。”

他却忽然扔了酒盏抓住我的手,眼神恍惚得狠了,辨认了很久都认不出我来,半晌轻声道:“蓝、蓝思追?”

这是醉得连人都不认了。
我无奈摇头:“金宗主,我不是。”

他却执拗站起来,抿唇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不顾一切要冲上来抱着我,不断念叨着“蓝思追”。

这一声“蓝思追”仿佛是开了闸门,他的声音无由哽咽,他仿佛藏了满腹的委屈和心事,到了喉头,千言万语只有一声比一声哽咽的“蓝思追”。

我说了好多遍“金宗主你认错了”,他却像是没听到,仍然是扣着我的肩膀低头不肯抬起来,喊着我蓝思追。

我看到地砖上砸出来一朵朵泪渍,不知所措。

我听师兄说起,金宗主以前,的确是非常娇气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是个傲到惹人嫌的贵家公子。可近些年来,他一年比一年出落得从容稳重,锋芒收敛,真正可以称得上是独当一面的金宗主了。

可现在他哭成这样,喊着我蓝思追,期望得到我一句肯定的回答。我不知所措——蓝思追师兄在这里多好,他一定知道如何安慰他,我不能。
毕竟我不是思追师兄。
金宗主说,我不懂他和思追师兄之间的事情。看来我的确不懂。

也不知道无措了多久,房外侍女敲门,说,姑苏蓝思追来访。

我如获大赦,连忙把金宗主推开,摇着他说,金宗主,我师兄真正来了。



不过片刻,门被推开,又静静反阖上。

师兄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我事情办完了,来……接祈生师弟你回去……”

我把金宗主往前一推:“面前这个,思追师兄。”

“金宗主?……”他面色微微一僵,而后有些担忧,“怎么喝酒喝得这么凶?”

“蓝愿?……蓝愿!”他喃喃,忽然像是怒了,不顾一切踢着身边的椅子腿,也不怕脚疼,气道,“你都不来看我!你……你生我气!”

师兄没有说话,只是矜持地和他隔着一段距离,半晌才静静回答:“近来事务繁忙……我来接师弟离开金麟台我便要走——”

“谁准你走了!金麟台没我的允许谁敢放你走我打断他的腿!”他喊道,终于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哭腔,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谁准你走!你敢走一步试试!蓝愿!你敢走?!”

“金宗主。”师兄仍然和他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下个月你要成亲了,你还如此任性,可如何是……”

“你还提!你还提!”他道,“蓝愿!我讨厌死你了!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祈生在这里!”师兄终于上前捂住他的嘴,声音有些急,“金宗主,您,还是有些宗主的样子吧。”

“你不想见我?”他挣开往后退了几步,跌回座位上,有些不可置信,眼泪却倔强着不肯落,“你分明知道我……你知道我……”他终于说不下去,缄默着别过头去,眼泪终于落下来,“你滚。滚。”

师兄有些不知所措:“金宗……”

“滚啊!不见就一辈子不见!谁稀罕你!”他哭着拍桌子,“蓝思追!谁稀罕你来兰陵!谁稀罕见你!你走!”

“阿凌!”他终于换了个称呼,匆匆走上前弯腰抱住他,叹了口气,轻声安抚道,“阿凌,你很累了,也醉了,去卧室睡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金宗主反手抱住他,哭着摇头:“蓝思追,你不知道,我做梦,都梦见你。梦见我把你娶来兰陵了。蓝思追,你一点都不知道,我不要娶她。蓝思追,你一点都不知道。蓝思追,蓝思追。”

“我知道。”他抱着金宗主拍着他的后背,此刻无暇顾及在一边目瞪口呆的我,轻声道,“我知道的。谢谢你。我也喜欢你的。阿凌。我也喜欢你的。”

“可你不嫁我,”他哭得更加凶,眼泪如何都止不住,“我也不能娶你。蓝思追,我不要。蓝思追,我不要。我不要。”

师兄仍然抱着他,俯身吻了吻他眉心朱砂,声音仍然温和,却带着终于藏不住哽咽:“阿凌,你哭得这么凶,醒了酒要头晕的。去睡吧。”

金宗主捏着他的手不肯放,慢慢止住眼泪镇定下来,垂眼细看半天,才道:“现在我松开了,我就再也不能握你的手了,我要牵别人的手过一辈子了,是不是?”

师兄轻声道:“是的,对不起。可是,是的。”

“我好像……稍微可以体会到泽芜君那时候的心情了,”他自嘲笑了笑,随后松开师兄的手,转而双手捧住他的脸,哽咽着微笑,“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好了。我记住了。你这个样子,我要记一辈子的。”

师兄也笑:“那,我也记一辈子。”

“那我听你的,我去睡了。”他摇晃着站起来,推开师兄的搀扶,“蓝思追,你不要送我,我站不稳会让别人扶我去卧室,你回姑苏去。我大婚那天,你一定要来喝喜酒,不来……不来我和你没完。”

师兄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回答:“自然。”



07.

回姑苏的路上,思追师兄魂不守舍一般,几次三番走错了路,还是我提醒。

只要不傻,都能看出这两人的关系。

我骑着马,酝酿半天,还是觉得不要开口问他和金宗主的事情比较好,转而想起金宗主半醉半醒间提到的“泽芜君”,遂开口:“师兄……我父亲和母亲的故事……你能和我说说吗?”

他愣了愣转过头,又失神了会儿似乎才回过神来,挂着勉强的笑:“对不住,我刚刚又走神了——宗主和夫人的事情?……实不相瞒,他们以前,从未碰面,是蓝老先生牵的线,便成了一桩婚事。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我父亲和母亲没有异议?”

“泽芜君名满天下,又是世家公子榜的第一,闺阁女子都想嫁的;而泽芜君本人,的确没有异议,说是全由老先生作主。”

“父亲他……”我顿了顿,想起一些事情,沉默会儿,重又开口,“之前没有放在心上的人?”

“大抵是……有的。但对方已经死了很多年。泽芜君的心,大概也死了很多年了。”师兄朝我笑了笑,“祈生,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你是夫人与宗主的儿子,现在要听陈年旧事,自己寻不开心?”

“我知道对方名字里可能带个'瑶'字——你莫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淡淡笑道,“我父亲,说来也真好笑,娶的女子叫周瑶,被他亲手封印的义弟敛芳尊叫金光瑶,没改名前叫孟瑶。结果倒好,他心里藏着掖着却不肯放下的人名字里也带着'瑶'这个字。”

“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师兄忽然紧了紧缰绳,疲倦笑道,“你想知道吗?”

我沉默了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敛芳尊金光瑶。被他亲手杀死的,三弟。”



08.

我小的时候很皮,不爱守规矩。
喊父亲不喊父亲,快快活活喊爹爹,喊母亲也俏着嗓子叉腰喊娘亲。

幼时很黏父亲,也很黏母亲——更黏母亲一点。

云深不知处的后院草坪养着很多兔子,门生很爱来逗它们,但提起是谁开创了养兔子的风气时,大家却像是碰到了痛点,不约而同各自缄默不肯说话。

我喜欢在兔子堆里打滚,有的时候兔子在我脊背上跳来跳去,我挣不开,就要喊娘亲救命。
有时候娘亲没喊来,喊来了爹爹,他把我从兔子堆里捞起来,笑着问我下次还皮不皮。
我只是咯咯笑。皮又如何,娘亲不打我,爹爹也不打我,我就算是翻了天也顶多第二天被夫子打手掌心训,隔天好了伤疤忘了痛照旧爬树滚兔子堆,还可以借此赚得母亲几滴心疼泪,讹来几天鸡汤补,逃开几顿粗茶淡饭清汤寡水。

父亲喊母亲“阿瑶”时,自是百般温柔贴切,连着眉眼都沉静下了柔软,从惯常的疏离温和里剥出更多带有人情味的温雅,仿佛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称谓,藏着万千情愫。
相敬如宾,便是他们。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我五岁的时候,在寒室看到了一坛剩了一半的酒。
家规里明明白白写着云深不知处禁酒,我想是抓住了父亲的把柄,笑着打闹,母亲却把我抱出去了。

后来我继续倒腾,还是发现了那坛酒。

父亲虽说自己酒量不佳,醉酒有失体统,母亲却劝父亲趁早喝掉,她说他酒量浅,到后来就越发不能喝了。该喝便喝。喝完就算完了。

后来我说我要去看看爹爹如何,走近寒室,听得父亲细碎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一遍一遍,在喊“阿瑶”,喊我母亲。

我掉头就跑,牵着母亲的手蹬得飞快重新折到寒室前,挑着眉头说,娘亲,爹爹在里面喊你。

母亲与我隔门凝神听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却仍旧听得清那一声声“阿瑶”,她却忽然红了眼眶,哭着捂住脸,靠着寒室的门慢慢滑下去,抱紧我哽咽说,祈生,祈生,我的祈生。你若长大了,你不要怪你爹爹,祈生啊。

彼时我不解。

爹得喝醉了都念叨着母亲的名字,伉俪情深,为什么我要不满意。母亲又为何哭。

母亲朦胧着泪光,半晌抿出一个温和的笑,擦了擦眼泪说,祈生是不是饿了?娘亲带你去吃点桂花糕好不好。

我说好,替母亲擦了擦眼泪,等她站起来,欢欢喜喜牵着她的手去问厨房开小灶讨屉蒸糕。



09.

那时候我年纪小,世理不懂,只当是母亲哭得莫名其妙,疑惑虽萦绕在心头,转眼就立刻被一屉氤氲桂花糕便打发走。



后来一年姑苏落雪,我翻了翻事件簿,落雪前后,正碰巧遇上金家开清谈会。

父亲起了大早,母亲替他梳发系抹额,而后送他出寒室,我披着大氅在外面等他——本来我是不愿去清谈会的,但父亲说你需要见见世面,认识一些人,必须得带上。

落雪无声,却也不见得多冷。
化雪时才是真正的冷。

母亲拿着一件氅衣挽在臂弯里跟在父亲身后,怕他着凉,便迎上去在他身后为他披衣,父亲便转头笑道:“阿瑶,你没见过的——”

余下的话全都冻结在他戛然而止的声音里。

父亲怔怔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氅衣,倒是母亲愣了会儿立马笑着接口:“姑苏云深不知处的落雪,这的确是我嫁进蓝家第一次见。与周家相比,要淡雅清静些许。”

父亲静静一笑,微微颔首,便转头看向我:“祈生,等会儿用过早膳,我们便准备去兰陵。”



10.

很多东西想瞒其实是瞒不过的。更何况我也在一点点成长。

母亲微哀的笑,父亲的酒,父亲的欲言又止,母亲的眼泪。

我不是看不到,我只是不愿信。



只是前几年,我在替父亲打理书房时,看到了一本写满批注的泛黄旧书。
字迹陌生我没见过,况且又是一本破得几乎没有办法读的书,积了厚厚的灰尘,想来也不会有人读,没询问过父亲的意见便擅自把它压到了箱子底下。

只过一日,父亲便找我,问我那本书去了哪里。
我很疑惑,那本书,不是落满了灰尘破旧不堪了吗?您还记得?
父亲顿了顿,然后说是,继续追问去哪了。

语气罕见有些着急。

我道,我看它没人读,收起来了。压箱底呢,我去翻翻。

父亲却摆手说自己去翻。

好容易小心翼翼翻到了,又拂开灰尘仔仔细细看有没有页数掉落破损。

他虽把它放在书架里不曾翻动,但必定是天天望着书脊发呆,不然也不能第二天就发现它不见了。我如是想。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父亲翻了几页,却像是被批注的内容吸引了去,循着有些斑驳模糊的墨迹慢慢一页页往后翻,速度越来越慢,目色低垂,看不清情绪。

翻到末页,我凑上去看,落笔几行小字。



“大寒微冷,却未落雪。微憾。
余于姑苏小住,闲来翻阅,字字珠玑,感怀良多,遂落笔言拙。
素有亭台楼阁不及美人描摹朱笔之说,而虑及我生我灭,却心思盘桓,不予红颜,仅惦念泽芜君。是为大喜大悲。
数十载便如初见。不相辜负。
次年游览,还望姑苏雪落,寻梅共赏。
瑶于姑苏云深记。”



父亲看了许久,目光凝滞,失了神一般把眼神钉死在最后一行上,半晌眼眶微红,不等我说什么,便把书合上重新把它压回了箱底。

差些便忘了上锁。

他道:“也是,很破旧的书了,没人会看,便锁着吧。”

我看着父亲出书房,自己坐在凳子上,心里阵阵发凉。

那字体清秀端庄,却隐约透露出不容侵犯沉沉压下的气势,虽然说的是软言谢语,语气疏松平常,但掩不住亲昵从容——落笔名中同带一个“瑶”字,却决然不能是我母亲。

我想起五岁那年父亲醉酒后喊的阿瑶。
那年去往兰陵时父亲站在覆雪落满的庭院里,笑说,阿瑶,你没见过的,姑苏的——
还有父亲藏在暗柜里的一柄软剑,一根琴弦。我幼时想去碰,父亲难得动了怒,斥责了我几句。
还有母亲的眼泪。
母亲的微笑。
母亲那句,你若长大了,你不要怪你爹爹。



我像是忽然理通了思路,整个人像浸在冷水里。半晌反应过来,恨透了落笔在旧文上书写几行字的故人“阿瑶”。

少年心性,一时恼怒,拿着钥匙开了箱子,腾出那本书,抱着它去找父亲对质。

父亲正摊开几卷文书要批改,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我一脸不快的神情,便搁笔轻声道:“怎么了?走路这般急?”

“阿瑶是谁?!”我道。

父亲愣了愣:“……你说什么?”

“你喊母亲阿瑶,可你心里装的是谁?!是哪个阿瑶?!这么多年下来,我喊你父亲,母亲喊你夫君,真心实意,你可是真心当我们是妻儿?!”我把书往他面前重重一拍,怒道,“你不爱母亲娶她做什么?!她背着你哭了多少回你知道吗?她那么在意你,可你到现在,还对那个人念念不忘,”我终于有点想哭,却犟着脾气不肯红眼眶,咬牙切齿道,“蓝曦臣!”

“祈生!”父亲也难得动了怒,一拍手中的卷轴站起身,呵斥道,“谁准你这么说话的!”

我仍旧紧抓着不肯放:“你有相好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娶母亲?!为什么要生下我这个要和你闹翻天的——”

后面的话我没说下去。因为我没能说下去。
从小到大,父亲虽训斥过我几回,但也都是平平淡淡不动脾气几句提点罢了,如今我的右边脸却疼得厉害。

他打我了。

父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跪下。”

我站着不肯动,捂着半边脸和他对视。



门生听到吵闹声立刻把母亲请了来。

母亲一进门便急道:“祈生,你惹你父亲不高兴了?做什么,还瞪我?瞪我做什么?快向你父亲认错。曦臣,祈生他做错了什么你要打他——”

“你为什么不问问他做错了什么?”我道。

母亲一愣,而后蹙起眉头:“他是你父亲!”

“也是你夫君!”我回嘴道。

母亲被我气得无可奈何,似乎也想打我一耳光,最终却收了手,喊了人来,别过头说,把公子带下去敷个药,关一月禁闭,好好写检讨。

我瞪着父亲,满脸不情愿,满心为母亲不值得。
泽芜君,不过如此。

自那之后,我与父亲的关系再也没好过。



如今年岁渐长,一些事情眼下看来的确显得幼稚非常又冲动无理,不由分说就一口咬死,也难怪一贯好脾气的父亲要动怒。
仔细想来,他对母亲的确很好。母亲或许并不计较,只觉得现世安稳得过且过就足矣。

但那却不是真心,不是爱意,仅仅因这个原因,我就不能原谅父亲。这是我的心结。
父亲的心里,始终有那个人。
而三个人的家,是容不得沙子的。
可那个人,那个在旧书提笔批注落字的故人,何止只是一把沙。那是一道天堑。

我听闻父亲后来仍旧是把那本旧书压到了箱底上了锁而不是扔入火堆烧成彻彻底底一把灰烬时,我便知道,父亲永远不会爱母亲。

永远。

他心里的阿瑶,哪怕存在痕迹只能缩略于掌心一本残破不堪的旧书里,也会几十年如一日像鬼魅一般,明里暗里无处不在地不断提醒着,他的喜欢,他的心绪。

也会嘲讽着我,用血的事实提醒着,你是他的血亲又如何,你抢不走,夺不去。我生我灭,于深情而言,自是无关。他爱我。



11.

可如今,在回姑苏的路上。
思追师兄告诉我。
那个人是敛芳尊金光瑶。
是被他亲手杀死的,三弟。



12.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抑或说,我忘记了要回答。
我从未想过,那人会是敛芳尊。

敛芳尊过世时间,距今少说也要有二三十年,一个死了近三十年的人,还能在父亲心理这样浓墨重彩轻而易举掀起惊涛骇浪,那该是多么深的烙印。



过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被寒风割哑了的声音。

我说:
“父亲,不应该恨他吗,恨他……骗自己骗天下……我父亲他……向来不喜玩弄权术之人……难道不是吗?……”

我想我是不信的,难以接受。

但仔细一想,时间回溯到很久以前,回溯到我打着滚在父亲怀里撒娇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金宗主,他说了什么。言语的关键又是什么。

似乎是——
你唤她阿瑶。故人。小叔叔。温雅。凉薄。

一切的疑惑似乎都在须臾间解开。



几个时辰前,我还在金麟台问金宗主,做了宗主,还有这么多束缚吗?
他说,这个问题,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父亲。



我不能原谅我父亲。也不愿与他过多亲近。只是我似乎多多少少,理解了一点他的无奈。

恰若金宗主醉酒抱着我,气急败坏地哭,不停地喊我蓝思追。
可清醒后,他转头就要娶别的女子。
他可能要像我父亲一般,把一腔心事满怀喜欢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醒时金麟台风光无限,在醉眼朦胧里,最后一瞥是他铭刻在心的蓝思追。



我迎着北风,又行过几里,侧头问思追师兄:“师兄你……喜欢金宗主?”

他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嗯。非常非常的,喜欢。有人时唤他金宗主,无人时唤他阿凌。他在我眼里一直都是那个,”他说着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风吹红了脸,“很娇气的小公子。是要被宠着的。不顺着他的意思来,就要闹脾气。”

我点头表示听懂了。
其实金宗主做事已经很有分寸,办事不稳妥的地方也在慢慢纠正。

但的确,他们的事,我不懂。

正如我父辈的事情,我也仍然不懂。



13.

金宗主大婚的时候,思追师兄如约而至。

他在台下笑,温和不减,脸上是真心的祝福,不甘与难过埋在最深的心底;金宗主挽着新娘的手,走上台阶时状若无意匆忙回首一瞥,便回过了头,再也没有扭头。

只这一瞥。

我见景仪师兄笑着推了推思追师兄:“思追,大小姐今天漂亮着呢,他刚刚回头看你是什么个意思。”

思追师兄笑了笑:“就这么个意思……吧。”



14.

我参加完婚宴便回到姑苏——此时积雪消融,气候渐暖,离草长莺飞却还差一段时间。

父亲仍旧卧病在床,气色被汤药温养得挺好。
照说他这个年龄,虽说在寻常人中的确已不算年轻,但修道之人得另算。他这年龄,的确已不及少年耐动,却也不至于缠绵病榻。

我端着药去寒室找他。
寒室里都是中草药的味道。偶尔闻一回的确觉得新奇,闻得久了,整个人便带着病怏怏的意味。嗅着便无端有些郁结。

我说:“父亲,药。”

他正靠着床头读一本书,见了我,笑着放下书,接过药碗安静服下。喝完便把它搁到一边,温声道:“兰陵婚宴,可有什么见闻?”

我道:“疏松平常,郎才女貌。”

他却微微摇头,仍然是笑:“思追回来时,我见他表情不怎么对。”

我梗了梗,垂着头沉默,等着他的下文。

“当初给你起名祈生,是为我的私心。”父亲拍了拍床沿,微笑不改,“以往我让你过来坐坐和你聊天,你总是不肯;现在若我说我想说给你听一些旧事,你要过来坐么?”

我仍然沉默,最终还是坐到了床沿,目光仍然不看他,只看着一旁的青花空碗发愣。

“我以为你长大了,会为自己定字,却没料到,你仍然是沿用自己的名。”父亲微微弯了弯眉眼,声音仍旧是温和,“当初给你起这个名字,觉得它表面上听起来寓意不错,又朗朗上口,便敲定了。深层原因却有二。你不妨猜猜?”

我抿着唇,半晌摇头:“父亲若不是因为自己是泽芜君,要做个心怀天下的样子,因而,祈福众生罢?”

他笑着摇头:“我没那么心怀天下。我名你祈生,是我的私心。你可知我所求何?”



14.

金光瑶从未见过姑苏的雪。

姑苏少雪,至少在他任仙督统百家这些年里,一次也没见过。

蓝曦臣与他谈起来这桩事情,倒是说幼时见过一场——忘机冒着雪还要去龙胆小筑前安安静静不知冷暖一般跪着等着他们早已过世的母亲开门。

金光瑶收敛了笑容,担心蓝曦臣心中郁结,便想要岔开话题,却见蓝曦臣微微弯了弯眼角,半是笑半是无奈,温声道,我打着伞去找忘机,他的膝盖冻得没知觉,站都站不起来,手也通红,只是不肯说话。那年的确是下了很大的雪。

金光瑶抿唇温和道,如此说来,虽说是落雪了,二哥却不开心。

蓝曦臣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却听得金光瑶继续笑道,我从未见过姑苏落雪,很有兴致想与二哥踏雪赏玩。如此一来,也当是杯水车薪地弥补了二哥幼时的遗憾。

蓝曦臣笑道,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况且阿瑶与我同游,我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金光瑶生前没碰上姑苏雪落,他死后这些年,姑苏冬日却逢上好几次落雪纷纷。

魏无羡死时前后三年,统共六年,落雪飘扬,不曾断绝。第一年恰是蓝曦臣出关那年。
魏无羡去世那年,雪落得最凶,皑皑一片,甚至无需挂缟素,天地便成为最深的哀。

后来他娶周瑶,也是在冬天,纷纷扬扬的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站在寒室门外才不过一会儿,肩膀就湿透了大半。
他踏雪,在云深不知处的角落里发现一枝新梅,还未来得及驻足欣赏,门生就进来通知说,送亲的队伍已经到云深不知处的门外了,宗主,准备准备罢。

而后断断续续有几年落小雪,不痛不痒,无波无澜,印象虽寡淡,却总是令他想起,他与金光瑶的约定。
他的阿瑶,想陪他一同看,这姑苏的雪。

他第一次带蓝祈生去兰陵参加清谈会时,依稀也是落雪时节,他起个大早,周瑶在后面拿着件氅衣,怕他衣服湿透,便绕到他身后,替他把氅子披上。

他便下意识觉得那是金光瑶。
他以往赴兰陵清谈会,有时会小住金麟台。兰陵地域偏北,自然要比姑苏冷些,有时金光瑶见他衣服单薄,便会在臂弯里挽一件大氅,若感觉风过刺骨冷,不由分说便是要替他披上的。

那句他多年不曾提起的话,说了一半住了口,差点收不住。



阿瑶,你没见过的,姑苏的雪。



16.

金凌说蓝家的温雅,到头来也只是凉薄二字。

他思索了很久,为这少年一时冲动的气话。而后觉得有些道理。想反驳却不能。



他对金光瑶,一切所谓的仁至义尽,都在观音庙里灰飞烟灭;他与周瑶,也不过是尽了丈夫对妻子的关心,却不能把心给他。他不爱她。

祈生还什么都不懂。

周瑶即便看出端倪,却也只是微笑,并不多说什么。谁都没有触碰别人过去的权利。更何况是他,泽芜君。



17.

午夜梦回,梦过一回金光瑶。

金光瑶站在金星雪浪花海里,看见他走来了,疲倦地笑了笑,启唇道,放过我吧,蓝曦臣。和一个死人纠缠不休,是你想要的吗。

他愣在那里,没料到金光瑶会如此说话,金光瑶纵使出口伤人,对象却从未是他。
他像小时候被叔父批评一样立定,动也不敢动。想出声解释,却担心惹得对方更加不开心,只能沉默。心里有委屈,面上却不能显露。

金光瑶俯身折下一朵金星雪浪,面色苍白,唇边挑起一抹脆弱的笑——

所以啊。放过我吧。蓝曦臣。



18.

——他大抵心死,便不甚在意俗世爱恨,把事情做完,一场假意从容的戏便终结。

他娶了周瑶。但也害了周瑶。
他知道周瑶并不后悔嫁给他,但这不能减轻他对这位女子的愧疚。
她本该活得更好更无忧。
而不是在角落里偷偷哭红眼睛。

——他心里藏着金光瑶,寒室里藏着故人酒。这是他要藏一辈子的心事,只教自己知道便可,纵金光瑶埋骨地下不知,亦可。这是他自己的爱恨,自己的心绪,只能是自己在,梦里恍惚一场酩酊,醒时就清明。

他本是这样想的。

可梦里金光瑶说,放过我吧,蓝曦臣。

这便是让他连心绪都不要,连想都不要想,干干脆脆把过往付之一炬,直到青丝化雪,生老病死,与过往一刀两断。



——他想着生不复见,死后再遇。

这样一个纤弱且缥缈的信念孤影,支撑着他说,死后,万事皆空。

这个信念说着,九泉下,你我再逢。

即使没有九泉。他也愿自欺欺人。
宁可相信九泉之中有他的阿瑶,也不想论人间雪月风花。



相约踏雪不如相约死别。



19.

祈生把金光瑶批注过的书扔在桌上被劝下去关禁闭的时候,周瑶也红了眼眶。

他跌回座位揉着眉心,低声说,吓着你了,是我不好,打了祈生,不会有下次了。

周瑶哽咽说,曦臣,你不能,爱我吗?

他很想说好,可他不能。他注定要辜负周瑶,辜负他的夫人,他的孩子,他余生都浸在愧疚里,却无法将这愧疚化为爱。



他的心,在金光瑶的封棺大典上,凉透。



他沉默很久说,对不起,亏欠你一份情意,可是我,已经有阿瑶了。



事到如今他自己都会觉得嘲讽,阿瑶是谁,是谁的阿瑶,是哪个阿瑶,他喊着他,又喊着她,仿佛这个称呼,跨越生死天堑,恩赐他一个含情脉脉的深情特权,在余生不必将此温存尘封蒙埃。



他对不起周瑶。
可他已经有金光瑶了。
那是他魂牵梦萦的阿瑶。
是绽放在他心口刺入骨血的金星雪浪。



周瑶哭了很久,最终安定下来,只是肿着眼睛看他,温和又悲哀。



他看着桌子上的旧书,头疼地继续捏眉心,叹气道,我明天就把它烧了。

何苦自寻不痛快呢。烧了就能忘吗,周瑶挑起一个勉强的笑,哑声道,别烧了,留着吧。你当时喝完了酒,你便算是忘了他吗?所以,不必了。我便算了,你不必愧疚,我嫁进蓝家无怨言,只是祈生,祈生他,他会难过。他容不下你那么多年心里藏着掖着一个故人不肯放。哪怕你从不曾提起。

他沉默很久,说,对不起。可是……对不起。



20.

他余生所求,不过一个死字。

他名这个孩子祈生,却是在求死。

等这孩子长成,足以担大任,他便可以安然阖眼。

——相约踏雪不如相约死别。

他与他的阿瑶,终究是失约了。



他把金光瑶丢在了观音庙里,以血封喉,恩断义绝,赔上他后半生蚀骨的朝思暮想坐立难安;却又妄想在九泉下,把他拥入怀中,对他说,阿瑶,姑苏落雪了好几回,你没看见不要紧,我说给你听。

哪怕九泉并不存在,也无妨。



他想死。



21.

初次听闻金凌大婚的消息时,还很惊讶,心说当年那么小的孩子,气鼓鼓稚气的表情尚在眼前,怎么忽然一眨眼功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后来一想,也是,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

本该是挺高兴的一件事情,只是他看出蓝思追来寒室帮他打理宗务时偶尔流露的不安与急躁。

这孩子本是由蓝忘机一手带大,性子也算稳,偶然有时会手忙脚乱或者不好意思也是少年常事,不必介怀。
魏无羡死后,蓝忘机便极少回云深不知处。蓝思追便成了蓝曦臣最为欣赏的弟子之一。

祈生三四岁的时候,他曾抱着他去陵园找蓝忘机。

蓝忘机蹲在墓碑前,仔仔细细打理着墓冢前的几丛草,几点零星小花。他的眼中,只容得下这方寸地。
听到脚步声,蓝忘机默不作声移开视线站起,声音无波无澜:“兄长。”

祈生看看他,又看看蓝忘机,半晌才弱弱道:“是叔父……不是坏人……”说罢把头埋在他怀里,通红了小脸害羞不肯抬起。

他笑道:“祈生有些不好意思了——忘机,你要抱抱他吗?”

蓝忘机看了看蓝祈生,缓缓摇了摇头,蹲下去继续拨弄着墓冢前的杂草。

恰逢蓝思追与蓝景仪走过来,一人手里一把扫帚,上前与二人问好,又说是这些日子含光君在外除邪祟一直没回来,便一直是他们帮忙着打理。

“但话说回来,前几日晚上——那天我们白天有事,去得比较晚,好像是看见一个陌生身影来过,紫色衣袍,感觉好像是江宗主?”蓝景仪拿手抵着下巴,然后立刻摇头自我否定,“但他们关系那么僵,连发了讣告都没来,肯定是看错了。”

“景仪,这些事就不要提了。”蓝思追拿手肘撞了撞他,小声提醒。

“……你知道我口无遮拦有什么说什么的嘛。”蓝景仪抱歉笑笑,见蓝祈生正目光炯炯盯着他手里的扫帚,就立马把它藏在了身后,“小公子小师弟你可别抢扫帚,这么小,先把路走稳了再说啊。”

他看着蓝忘机沉默的侧脸,叹了口气。



22.

小辈的事情他看在眼里,他看着金凌与蓝思追越走越近,熟稔到以至于一个眼神就能互相会意。

于是他便多多少少可以知道,金凌在接受这门婚事时,有多少的挣扎,又被磨平了多少锋芒。

金凌和蓝思追隔着一道姻缘槛。相见无言。
他和金光瑶隔着姻缘槛,还隔着生死门,磕破了头流尽了血也无法跨过。

只有一些旧事还在提醒着。

他留下的故人酒。他留下的旧书批注。他们之间的踏雪之约。藏在柜子里的恨生和,琴弦。



23.

父亲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起这个名字么?
我说我不知道。
父亲想了很久,才说,是他的私心。

第一个私心,他想死。
祈生相对,即为求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微笑,仿佛生死与他无关,我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个私心,我不希望你的生命是在重叠我的生命。祈生,你是你自己,你活着,是为了自己,不应该受到束缚。你不该走我和金宗主的路。

我听罢,久久无言。

然后我说,父亲,你和我说,你要和我讲些旧事,你要讲什么。

父亲三缄其口,最终微微笑了,说,祈生,你很在意么。

我说,是的。父亲,我没有理由不在意。

他说,他与他有踏雪之约,最终却成了黄泉死别相约。
他说,他梦见对方说,放过他吧。
他说他不能爱母亲,因为他已经有阿瑶了。
他说他娶了母亲,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母亲,但他只能给这么多。
他说他还是没有办法放弃这心绪,没有办法放下金光瑶,根本没有办法。



我听了很久,最终拿起一边空掉的药碗,沉默起身离开寒室。



他们的事情太多太杂,我不想懂了。



只是父亲说起“阿瑶”二字时,眸中的温存缱绻完全是下意识的,就连语气都会放缓放温和。

他当着他儿子的面说,我不能爱你的母亲,因为我已经有阿瑶了。

他完全不担心我会对他更冷漠,当他说出他真正的愿望时。

他想死。



24.

金宗主成婚三年,添了个小公子。
是在大暑时节,天热得聒噪。

我和思追师兄等人自然是要去喝小公子的满月酒。
景仪师兄见了雪白粉嫩的这个小团子,想揉却又怕把他碰疼,只能像看个稀罕物一样眨着眼亮晶晶地在一旁盯着小公子看,做鬼脸逗他笑。



“祈生,你出生时,蓝宗主也是这样看你的。”思追师兄静静道。

“怎么看我的?”我不解看向他。

他沉默看向金宗主。我便顺着他的目光看。

金宗主正淡淡看向摇篮里的小公子,眼神不知是喜是悲,带着小心翼翼的亲近,却又克制着心思,恰到好处地疏离着。
他抬眼时捕捉到师兄的目光,微微怔了怔。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走近也不是,远离也不是,顿时手足无措起来,难的露出了孩童才有的,委屈无助的神情。

只是下一刻,他便被身边的人拉着手腕走近了小公子,被人起哄着说,金宗主,恭喜新当爹,你家小公子冰雪可爱,快抱抱。

他无措的神情一瞬消失不见,再抬头时是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金宗主。

只是环顾四周时,偶有一瞥望向思追师兄,目光还是带着他骨子里的固执。



却也只能是固执。一份求而不得的执念。再不能多别的。



姻缘槛,他们有缘无份,跨不过。



25.

金宗主得小公子那年大寒,姑苏雪又落。

父亲听闻下雪了,便执意出寒室赏雪。

我担心他出意外,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



他静静立在庭院中央,衣上落雪,鬓发湿透,半晌轻笑,说,阿瑶,落雪了。
后半句他没说,也不必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没见过的,姑苏的雪。



然后他忽然毫无预兆捂着心口吐了好几口血,体力不支半跪在雪地里,待我想赶上前搀扶时,他已经摔在了雪地里,没有了意识。

他身下是渐渐被雪化淡了颜色的血。



26.

母亲在父亲临终前,把父亲的抹额和那本旧书一起垫在了他的枕头下。

父亲说,我亏欠你太多了,抹额你留着做个念想,下辈子我们不做夫妻,但我也好借这印记寻你,弥补回来。

母亲一言不发,打开寒室的暗格,静静把柜子里的恨生软剑和琴弦细细收纳在一个长匣子里,搁在父亲床边。

然后她摇了摇头,握紧父亲的手温声说,曦臣,你不欠我什么,我不要你还。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不爱我。

父亲笑了一声,你其实什么都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母亲又把长匣子推了推靠近他,哽咽道,抹额,旧书,琴弦,软剑,云深不知处里,和敛芳尊有关的所有的,一样不缺我全放在这里了,你带着这么多,便足够上路了。祈生他会是个好宗主,你心安。

父亲道,对不起。

母亲哭着摇头,却不再说什么。



27.

父亲死时,万般心思,都被他一人带走,这是他的情绪,谁都抢不走,看不透。



宛如五岁那年那碗酒。

除了他,没人能明白半坛酒后一声声阿瑶里到底是多少回忆往事的酝酿,它们是如何在生死门槛上飘摇,最终沉淀成致命的醉,有毒的醒。

宛如他生前最后一次踏雪。

短短一刹,言语之间,一声阿瑶落雪了,他心里装的是究竟如何的故人之约,是否有浮光掠影,是在说故人间的放过,还是在说昔年流光中的言笑。



这是他的情绪,他的执念,谁都抢不走,他自己孑然带走,再也不留存。



28.

父亲说,他为我起名祈生,原因有二。

一,他心死封棺大典,与祈生相对,求死。
二,他不希望我的生命是在重叠他的生命。

我在心里记得分明。



30.

多年后我要迎娶一位素未谋面的世家小姐。
我无从得知她的音容笑貌,却从旁人风言风语里揣测出她应当是极好的一人。

迷茫之余我暗自庆幸,我这短短前半生,看遍长辈的爱恨,自己却从未爱上一人,未刻骨铭心倾尽心力爱过一人。
若我夫人往后问我是否能爱她,我至少能说一句我会尽力。

我与我的长辈们,总算有那么点不同。



——只是,只是。

我站在云深不知处的门口,垂下眼看着门前飘洒的纷纷细雪,慢慢覆盖门前路,一片脆弱的白。

——我终究还是辜负了祈生这个名字。在这锣鼓喧天的良辰吉日。



姑苏又落雪了啊。



FIN.






后记:

会写这么多我也很惊讶,一点一点磨下来,总算是写完了。一块石头落下。

我觉得《祈生》和《故人酒》相比,可能已经没有重点了,不知道大家看着会不会觉得乏味。《故人酒》重点在曦瑶,《祈生》通过一个少年的视角,去看一些他的长辈他的师兄的事情,可能不仅仅只停留在曦瑶的线上。
但是他注定是看不懂的,他不会懂那里面很多的心绪,他只会描述这些事情。

其实最终这个结局,对于祈生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他没有感受过生离死别苦,再看看他的前辈们……

……他的前辈们都好苦……
/突然良心发现然而并没有什么用.jpg/



由木_
2018.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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