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忘羡丨蓝先生ღ魏先生】行差就错

蓝先生与魏先生:

*小龙男叽,私设很多,注意避雷。




00






01


 


此事还要从两月前说起。


 


 


02


 


“师傅,不好了!大师兄要被人抓走了!”


 


茶盏惊碎在地面。


 


“——哪位义士来行善积德了?!”


 


 


03


 


待逍遥派掌门费了半天劲才从看热闹的门派弟子中挤了进去,一抬头,就瞅着了被包围在中间、如同众星拱月一般的自家大徒弟,和对面神色淡漠的白衣男子。


 


清清冷冷,肤色雪白,面容俊逸出尘,丝缎白衣纤尘不染。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虚虚实实的轻烟薄雾,似真似幻,看起来实非尘世中人。


 


掌门从未见过这般人物,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直视,只得低下头作了个揖,试探道:“阁下是?”


 


男子未应,身旁一名小辈倒是脆生生接道:“这是我们掌门,含光君。”


 


逍遥派掌门一听这个名字,汗如雨下,连忙低声问大徒弟:“含光君蓝忘机平日里都是在闭关,极少与尘世有牵扯。现下跑来这个小山头专门抓你?”他皱着眉喝道:“前些日子没见着你人,你是不是又犯什么事了?”


 


魏无羡叼着草根,声音含含糊糊:“没什么,就是昨夜里跑去云山门商求借一物。”


 


掌门一听“借”这个字眼,头痛欲裂,心知定不是正常的借,“然后呢?”


 


魏无羡语气轻描淡写,“没借着,撞上他们掌门了。”


 


“……”掌门扬了扬手,想要一巴掌拍在魏无羡的脑门上,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他躬身道歉道:“孽徒做事不经斟酌,望含光君多多海涵。”


 


蓝忘机身旁的小辈动了动,似乎怒气难以掩饰,指着眼观鼻鼻观心的魏无羡,手指都在抖。


 


“什么借不借的,昨夜里他……他做下那等事!还妄图我们含光君海涵?不如快些将他交出来任云山门处置,此事也就了结了罢!”


 


掌门咬牙切齿道:“你又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魏无羡低头理了理散乱的衣襟,似乎早已预料到这般境况,低声笑道。


 


“没什么,正正好掉进了含光君的浴池里而已。”


 


 


04


 


其实说掉进浴池都是轻的。


 


在树上观察四周时没站稳,脚一滑直挺挺地摔进了一池冷水中。待他抹着脸艰难地从水下钻出,边唾弃掌门为了省银子买到的鞋子,边拧着衣襟上的水时,抬头便对上了眼前白玉般的肌肤。


 


肌肉线条流畅,宽肩窄腰,莹白如玉,仿佛覆着一层浅浅的细腻温润的光,好一具完美的男体……唯一瑕疵只有左臂近腕处的一点暗色痕迹。


 


魏无羡晕头转向间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那人抬手击了出去,无形的气流将他在水面上带着滚了好几圈,滚得狼狈不堪,最后被深深地砸进了水底。继而听到一声似乎压抑着怒气的:“何人?”


 


魏无羡第一时间竟是拊掌心道:声音又低又磁,太好听了!


 


但是再好听,美色再惑人,这“借”的事也不能暴露了,得找个什么由头避了去。


 


魏无羡登时脑子一热,手胡噜两下扒开衣襟解开腰带,露出大片胸-口肌肤。他盯着那人渐沉的脸色,龇牙一笑,“你看我这样子还能是什么人?”


 


话语在舌尖上转了几转,声音压得暧昧而含糊,咬字囫囵,却让人听得耳根发热。


 


“当然是劫色之人啊。”


 


 


05


 


温情听不下去了,敲了敲桌面,严肃道:“你真要去?如若掌门咬死不交人,也不是不能跟他们耗上一耗。”


 


魏无羡停下手上收拾包袱的动作,行至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含光君不发一言将那门派至宝拿来换人了,先不说是我主动接受的吧。”他笑着喝了一口,“一看就很生气……况且,本身就要在借用之后亲自上门赔罪的。”


 


温情拧眉紧盯着他,半晌,轻叹一口气,“好半天,还记着这事呢。你昨夜去云山门的目标也是鹤见草?”


 


茶盏被轻轻地置于桌面,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人命关天。”


 


魏无羡挤了挤眼,笑道:“别忘了,定要给小师妹用上。”


 


逍遥派的小师妹,是魏无羡一路看着长到这般岁数的,不仅被门派上下格外照拂,也是被魏无羡疼爱有加。却因为先天的隐疾,被大夫断言活不过今年。要想医治,需取万疾可解的鹤见草作药引,再用其他药物加以调理。


 


而唯一仅存的鹤见草只有云山门有,甚至被云山门上下视为门派珍宝,向来只有掌门才有权动用。


 


眼看着时日无多,魏无羡不得已间,铤而走险。


 


温情摇了摇头,“知道了。”


 


魏无羡见她那副样子,挑了挑眉:“不用担心,我定能找到个机会溜出来的,在此之前,我可以保全自己。”


 


温情道:“如何保全?”


 


魏无羡从怀里捞出一条一指宽的布条,一看便知是上好的布料,隐隐还绣着素雅浅淡的卷云纹。


 


温情大惊:“这、这是……这是含光君的抹额?”


 


魏无羡将抹额收进怀里,悠悠闲闲道:“为了应这登徒子劫色的名头,当然要顺手牵羊拿走个含光君的东西。拿贴身衣物太缺德,拿条抹额总还是可以的。”


 


温情猛得喝了几口水压惊,小声道,“我隐约听说过,含光君的抹额是很重要的东西,常人不可随意触碰,你这不是……作死吗!”


 


“你以为他们让我回来收拾东西,是真的好心?必定是不想泄露含光君抹额被盗的事,外加暗示提醒我,要好好地、仔细地、千万不要遗漏地将这条抹额也给带上。”魏无羡一拍大腿正色道:“我若打死不交,必定能多苟活几日啊!”


 


 


06


 


蓝忘机身旁咋咋呼呼的小辈,名曰蓝景仪。


 


蓝景仪指着前面一排屋子:“那是炼药堂。”


 


蓝景仪领着魏无羡走了约摸半个时辰,点了点右边一排屋子:“那是门派弟子的卧房。”


 


蓝景仪走了两步,穿过一扇拱门,“那边,是议事厅。”


 


魏无羡打断他,“等等,说了这么多,你们含光君住哪?”


 


蓝景仪警惕地上下打量他几眼,“你要作甚?”


 


魏无羡见他这样格外好玩,不禁想逗逗他,“我能作甚?我对你们含光君心生仰慕,要不然昨夜怎会……”他嘿嘿地笑了一声,笑得蓝景仪毛骨悚然。


 


蓝景仪惊悚地蹬蹬蹬连退几两步,怒声道:“我可告诉你,休想动什么歪脑筋!含光君,住在云山门的最南边,你住在最北边的屋子!你们两之间可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云山门那么有钱,从最南边走到最北边,至少也得几个时辰


 


魏无羡暗自欣喜:那不正好吗!果真福大命大!


 


 


07


 


魏无羡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了下来,手指摸索了片刻,敲了敲将近两人高的内墙,长舒一口气。


 


这片墙是他感知整个云山门结界最薄弱的地方,但是不知自己能否闯出去。


 


魏无羡在这里呆了将近半月,本以为会被百般虐待,拷打折磨。却不想几乎都没什么人注意他,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使得他在整个云山门来去自如。


 


直到某日蓝景仪说漏了嘴,魏无羡才得知是含光君吩咐的。


 


魏无羡半个月都没见着蓝忘机,却得了如同门客一般的待遇,一时摸不透蓝忘机到底是什么想法,难不成这神仙一般的人不会肉体拷问,只会精神折磨他?让他每分每秒都如坐针毡,吃哪一顿都像最后一餐?


 


魏无羡心道那可真是太抱歉了,他向来心大,这十几日来吃得好睡得好,还不用担心门派花销不够绞尽脑汁想法子挣钱,如果没有那件事压在心头,正可谓吃喝不愁梦寐以求。


 


他在装作无事晃悠时,探知到了近南的位置有一处结界裂缝,不禁想试上一试。


 


魏无羡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双手摸着灰白的墙面,催动体内全部的灵力,准备就这一缝隙,快速地溜出去。


 


可惜他太低估云山门的结界了,刚刚施力,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道反击在了他的身上。魏无羡还来不及作反应,踉跄了一下,就被骤然暴起的力道高高地弹飞了出去。


 


正在他还有空分神想自己是会摔得半身不遂还是脑瓜崩裂时。


 


“哗啦——”整个人被力道狠狠地砸进了一池冷水中,砸得水花四溅。


 


魏无羡哎哟哎哟地揉着腰从水面下艰难地爬了起来,正是数九寒天,池水冰冷刺骨,寒意层层叠叠地侵入皮肤,刺得魏无羡浑身发痛,哆嗦不已,却又隐隐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


 


一抬头,笑容僵在了脸上。


 


“好久不见啊,含光君。”


 


 


08


 


魏无羡抖抖索索地缩在椅子上,顾不得担心害怕是否会被蓝忘机虐待致死,边搓着手哈气,边艰难道:“含光君,你屋里有炉子没?”


 


虽是用灵力拧干了水,但是被云山门称为掌门静心修炼场所的冷泉池水实在是寒意刺骨,冻得魏无羡一腔热血几近结冰。本以为再次撞见蓝忘机修炼又会被击飞,却不想那人静静凝视了他片刻,并未怒气上涌,只施施然穿上衣服,拎着他就来了最南边、也是蓝景仪嘴里门内弟子无人敢接近的掌门住所——静室。


 


蓝忘机视线移到他身上,神色一派淡然:“没有。”


 


魏无羡又道:“那有没有手炉啊?”


 


蓝忘机清冷昳丽的脸上闪过一瞬的迟疑,“手炉是何物?”


 


“……”魏无羡比划了两下,“就是这般大小的,可以揣在手上取暖的……东西。”


 


蓝忘机道:“没有。”


 


魏无羡奇道:“你平日里不怕冷吗?这冬天可真是冻死人了啊。”


 


蓝忘机站姿挺拔,垂眸凝视他道:“闭关中功力运行周身,并未有寒气入体。”


 


魏无羡哦了一声,心道含光君果然是如世人传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修炼,所有的事务全部交于代掌门处理,不问世事。


 


魏无羡看这人似乎并无翻旧账的意思,不禁胆子大了些,眼神直往内室瞄,“我能借用你的被子吗?”


 


蓝忘机道:“不用被子。”


 


魏无羡震惊道:“不用被子怎么睡觉?”


 


蓝忘机满脸淡然,眸光认真:“为何睡觉一定要用被子?古籍上并无记载。”


 


魏无羡哑口无言,一时间并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终于懂了自己在闲逛时无意间听到云山门弟子们欲言又止的“掌门对尘世了解不深”是什么意思。


 


——这何止是了解不深?这简直就是除了修炼完全不知道别的事情啊!


 


 


09


 


“魏无羡!你别跑!”蓝景仪声嘶力竭地从东门一路追到了南园的枣树下。


 


“混小子!给我过来!”扫山梯的大伯抄着扫把从另一侧追了过来。


 


后面乌泱泱跟着十几个人,要么就是撸袖子意图揍人,要么就是脸色阴沉。简而言之,全是被魏无羡折腾得鸡飞狗跳、恨不得将他按在结界上好生弹一弹。


 


魏无羡笑嘻嘻地站在静室的门口,“怎么啦怎么啦,各位火气那么大干嘛。”


 


蓝景仪慌了一瞬,压低声音道:“那边是含光君的居所!无关人等不可随意入内!”


 


魏无羡哦了一声,拖长音,伸直了腿,往里又踏了一步,笑得不怀好意,“哎呀,我又进来了一点。”


 


蓝景仪整个人七窍生烟,却又胆寒无比:“你不要命了?”身旁的一堆人自听到含光君三个字后,皆只能义愤填膺地站在原地瞪视着笑得欠揍无比的某人。


 


魏无羡有恃无恐,心知他们不敢进来,挥挥手笑道:“反正也逮不着我,你们不如回去罢!散了——啊!”


 


最后一声“啊”是被蓝忘机施施然打开门、提着他的领子拎进屋内给惊出来的,一个字绵延地拖了十万八千个转儿,听得蓝景仪一众心尖都在发抖。


 


随着门被轻轻阖上的吱呀声,魏无羡似是求饶似是呼痛的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来,最后渐渐消停了下来。


 


从静室到院子都是寂静无声。


 


蓝景仪突然有些同情他。


 


 


10


 


魏无羡赖在被子上“哎呀哎呀”地叫唤,双手枕住头部,翘着二郎腿在那里抖来抖去。


 


似乎声音越叫越起劲了,吵得人头疼。蓝忘机略一皱眉:“别叫了。”


 


“我这不是想让他们心理舒坦一点嘛。”魏无羡扑哧一声笑到打跌,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馥郁的檀香味。在他说了被子的事情之后,第二次来就见着了方方正正置于床-上的被子。之后第三次第四次来,每次看到时都觉得看起来极新,也无皱褶,完全就像是平日里不用,只是单纯地作个摆设而已。魏无羡虽摸不透他是什么意思,但却毫无愧疚感地扯开了就用,将被子滚得一团乱。


 


蓝忘机每每看到,也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随他去了。


 


魏无羡笑够了,猛得坐了起来,半是打趣道:“看到我开心吗?”


 


蓝忘机抬眸看了他一眼,“我已多次告知,不必来这里。”


 


魏无羡嘻笑着开玩笑道:“那哪行啊!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蓝忘机眸色微动,指尖顿了顿,又继续翻起了书页。


 


魏无羡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心里作恶欲又起,上前将他的书抽走卷了起来,一下又一下随意地敲在自己手心,一脸恶霸相:“哎,先别看书!看我啊,含光君!”


 


蓝忘机神色如常地看向他,脸上一派淡然平静。却挡不住这人相貌极好,又常着一身白衣,宛若谪仙,一池静水般浅色的双眼,清清冷冷地扫上一眼,足以看得人脸红心跳。


 


魏无羡自诩的老皮老脸都有些发热,低头将书塞进他的手里,“你继续看、继续看……别看我了。”


 


蓝忘机似乎有些不解其意,明晰的指节将被魏无羡卷得弯曲的古籍微微摊平,翻到了刚才那一页。


 


魏无羡撑着脑袋在旁打量了片刻,满室的檀香味虚虚地笼着他,挠得他心里有些痒痒,在放松到极致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了困扰了已久的问题:“你的抹额,不从我这拿走吗?”


 


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简直就是脑子一热,自寻死路。


 


但这也是魏无羡最好奇的一点。


 


魏无羡自打被抓回来后,好吃好喝供着,不光没人虐待毒打他,反而像是请回来一个祖宗,即使他将门内闹得再鸡飞狗跳天翻地覆,代掌门看到也就是笑笑过去了,从没有人真正把他怎么样。


 


也不像魏无羡想的,要将那抹额给要回去。既是重要得不得了的东西,为何不要回去,反正他在门内横竖都插翅难飞,叫破了天也没人来救他。


 


魏无羡越想越不是滋味,再上加鹤见草那事,总觉得欠了天大的恩情。


 


蓝忘机突然伸手:“抹额。”


 


魏无羡精神一振,终于来了。


 


他盯着眼前白玉般修长的手指,心道蓝忘机真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好看,笑嘻嘻地拍了拍蓝忘机的掌心试探道,“如果我不想给你呢?”


 


蓝忘机长睫颤了颤,轻轻地“嗯”了一声,默默地收回手掌,手指微微蜷曲,继续往下翻了几页。


 


魏无羡:“?”


 


魏无羡:“???”


 


魏无羡道:“真不用交啊?”


 


蓝忘机道:“不用。”


 


魏无羡道:“你不要了?”


 


蓝忘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留着吧。”


 


魏无羡心底霎时凉了一片。


 


完蛋了,这人都不想要自己碰过的东西了,哪天要是想折磨他,连根救命稻草都没了。


 


 


11


 


在记不清多少次跑去缩在蓝忘机屋子里后,魏无羡突然发现。


 


自己提到过的每样蓝忘机不知道、不了解的东西,都一样接一样地会出现在静室里。


 


 


12


 


魏无羡百无聊赖地敲着桌面,边敲边算这桌子要多少两银子,这毛病都是在门派的时候养成的。逍遥派那么小个门派,由掌门一力撑起,与其说是一个门派,不如说是一个人口众多、人丁兴旺的家。


 


因为人丁都是掌门捡回来的。


 


上至扫山梯的二师弟,下至病弱缠身的小师妹,都曾是孤儿,有的是父母被贼人杀害不得已成为孤儿,有的是自襁褓起便因体质差而被抛弃。


 


也许因为都是差不多的遭遇,所有门派弟子之间感情深厚,相互照拂,虽是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每日要头疼花销,却依旧过得很有一番滋味。


 


“咚咚咚”的敲击声越来越有节奏,魏无羡轻轻地哼着一个小调。哼了没有一会儿,就突然卡住了,他笑着摸了摸鼻子,“果然太久了……都记不住了。”


 


蓝忘机道:“什么?”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哼给我听的小调儿。”魏无羡微微拧着眉似乎在思索些什么,嘴角却残存着些笑意,“可惜我没有机会再学一遍啦。”


 


蓝忘机轻轻地“嗯”了一声,神色有些凝滞。


 


魏无羡看他这样,一下子提起了兴趣,凑近道:“你娘还好吗?”


 


蓝忘机迟疑了一瞬,神色却平静无比,“很早便去世了。”


 


魏无羡哦了一声,突然觉得有些尴尬,搭在桌边的手指无意识地滑下来搭在腿上,捏紧了裤上的布料。


 


他脑子转得飞快,听着蓝忘机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仿佛拼了老命要从自己的脑子里翻出点可以继续的话。


 


魏无羡道:“对了,你放过河灯吗?”


 


蓝忘机道:“不曾。”


 


魏无羡道:“等下,你知道河灯是什么吗?”


 


蓝忘机道:“古籍上记载,是祭奠亲人、许愿之物。”


 


魏无羡笑道:“下次我带你去放个河灯呗?挑个合适的日子一起下山……”


 


魏无羡卡了一下,突然想起来虽然暂时摸不透蓝忘机的态度,但是自己能不能被放出去都难说,这般话语怕不是会让蓝忘机觉得他在蓄意出逃。


 


魏无羡干咳一声,转移角度道:“你知道如何许愿吗?”


 


蓝忘机道:“古籍上并无详细记载。”


 


魏无羡比划了两下,“那么小一个河灯,你可以在灯罩上面写上你想要的东西、想要做的事情,如若被有缘人看见了,没准可以实现。”


 


其实他也不甚了解,半边胡扯,但是看蓝忘机神色认真地凝视着他,免不了生出几分灌输这人不懂的事物的炫耀小心思。


 


蓝忘机道:“你许过愿?”


 


魏无羡:“当然许过,无非就是门派里各位安好,我能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我爹我娘在天上别太想着我。”


 


他笑了起来,比了个刚至腰部的位置,“很小的时候和我爹娘一起去放过。那时候才这么丁点儿大,差点跑丢,顺着河流往下追看别人放的河灯,待到我玩尽兴了,回上游之时却迷了路,惊慌失措地停在原地,却突然听到爹娘唤我的声音远远地传遍了整个河岸边。”魏无羡似是有些怀念道,“远远地就听见‘阿婴’、‘阿婴’……”


 


蓝忘机问道:“阿婴?”


 


魏无羡哈哈一笑:“我乳名,魏婴。不过现在很少有人这么叫我了。”他顿了顿,突然不怀好意道:“你有乳名吗?或者说……你娘怎么叫你的?”


 


蓝忘机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魏无羡心思一转,胡扯道:“古籍上没告诉过你?有人向你告知乳名,你也得告知自己的,这般互通乳名才礼貌。”


 


蓝忘机静静地凝视着魏无羡。但是这人向来胡扯本事一流,装得永远让人信了十成十。


 


蓝忘机轻声道:“湛。”


 


“湛?”魏无羡双手一拍了然道:“蓝湛!”


 


魏无羡笑盈盈地撑住下颚,盯着蓝忘机在灯下恍若仙人的面庞,由衷感叹道:“真是好名字,我以后就这么叫了,含光君这种叫法多生疏……”


 


 


“魏婴。”


 


魏无羡心霎时漏跳了一瞬。


 


灯盏里的光如同虚笼着的烟,一点灯芯随着细微的夜风,被掐得摇曳不停。


 


蓝忘机神情专注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东西,琉璃色的双眼眼底漾着一层细密的光,低磁的声线覆着浅浅的水波,又轻又缓地掠过魏无羡的耳畔。


 


看到魏无羡愣住了,蓝忘机似是有些不解,重复了魏无羡之前的话,正色道:“互通乳名。”


 


“……”魏无羡摸着鼻尖掩饰笑道:“你这也太突然了。”


 


蓝忘机看他神色不对,想要伸手去触碰他,却惊得魏无羡从椅子上滚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撞得桌椅板凳噼里啪啦地响。


 


蓝忘机微微皱眉道,起身向他走近了两步:“魏婴?”


 


坐在地上的人嗷了一声,猛得蹦起来,像是火烧了屁-股一样蹿出门外。


 


 


13


 


魏无羡躺平在床-上,闭着眼将头发挠得一团乱。


 


半晌,双腿伸直,长叹一口气。


 


 


14


 


“代掌门!魏无羡他太过分了!回回炸了炼药堂的炉后就躲到静室去!我们几个逮都逮不着他!”


 


“会处理的。”


 


“代掌门!魏无羡在内墙上乱涂乱画。还画一些……不知羞耻的东西!您快去管管他罢!”


 


“……会处理的。”


 


“代掌门!魏无羡日夜骚-扰含光君,言语动作丧心病狂,令人发指!何时才能赶走他?真的受不了了啊!这一个多月,连门口扫山梯的大伯都憔悴了不少,昨儿去见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得知那魏无羡还在门内肆意流窜,差点一蹬腿就去了呀!”


 


“嗯,我会和含光君商议此事的。”


 


代掌门笑着应付一波又一波接连不断涌上来告状的门派弟子,屋里的门槛险些被踩烂。


 


他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却知含光君必定会如同往常一样,只回一句“无妨”便不再讨论此事了。


 


代掌门叹了口气,“外面还有多少人?”


 


蓝思追拱手道:“还有百余人。”


 


代掌门:“……”


 


 


15


 


魏无羡欲言又止地抓着茶盏,神色纠结。


 


平日里为了找借口来含光君这边,干出了不少惹得门内子弟暴躁不已的事,原因无他,虽然蓝忘机常说让他不要多来、不要多呆,但是他总是想见见这个人。


 


但今日却有些特殊。


 


魏无羡在前日收到了温情灵识传来的消息:小师妹在服下鹤见草之后情况好转了不少,清醒之后哭着嚷着要见羡哥哥。


 


灵识可传入,却不可传出,因云山门有一层阻隔的结界。但若可以传出,魏无羡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她。虽不知蓝忘机究竟抓他回来做什么,可一个名义上的囚客实在是没有什么资格来讨论条件,更不用提将自己放出去的事。


 


茶盏被轻轻地置于桌面,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蓝忘机突然道:“你想出去?”


 


魏无羡猛得清醒过来,惊觉自己不小心将最后一句说了出来。


 


“啊不是……对,是的,我想出去。”魏无羡在第一时否决之后,突然不知从哪生出了几丝侥幸,想着还是实话实说。


 


也许是因为蓝忘机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生气。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魏无羡硬着头皮接着道:“我想出去一趟,离开云山门。”他说到一半,刹住了话,小心道:“如果不被允许,也无妨。”


 


蓝忘机指尖顿了顿,半晌,轻声道:“我从未阻拦过你离开。”


 


魏无羡心道:你当然没阻拦我,你们把我抓回来,有门派这结界,我插翅也难飞啊。


 


他欣喜地试探道:“你的意思是,同意了?”


 


蓝忘机轻轻地“嗯”了一声,起了身。不知是否错觉,丝丝缕缕的寒意冻得他有些哆嗦。


 


魏无羡顿时觉得气氛有些压抑,摸了摸鼻尖,笑着又多说了两句:“其实我主要是回去见我的小师妹,她上次用了你的鹤见草,病都好了,吵着嚷着要见我呢。”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还挺想大家的。”


 


蓝忘机脚步一滞。


 


魏无羡摸着后脑勺,笑嘻嘻道:“这丫头从很小的时候就爱和我腻在一起,总是嚷着要羡哥哥娶她,真是没办——”


 


“你若走了,就不必再回来。”蓝忘机冷冷地打断了他。


 


魏无羡竟是从中听出了几丝压抑的味道。这实在太少见了,魏无羡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天,从未见过蓝忘机情绪波动如此之大。虽说这人看起来无欲无求,对尘世并不了解,更不会沾染上太多寻常人的情绪,但是如此直接又失礼……放在蓝忘机身上可以算是失礼的行为,倒是是第一次见。


 


“我一定会回来的!”魏无羡也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慌,上前扯住蓝忘机的手急道:“既然答应了在你们这儿呆着,就不会随意离开。”


 


他俨然忘记了自己最初“肯定能找到个机会溜出来的”的雄心壮志,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似乎一颗心都挂在了这个人身上。虽不知道蓝忘机为什么生气,但是心里就是见不得蓝忘机对他生气。


 


蓝忘机抽回手,洁白的手腕处露出一点极细暗色的痕迹,仿佛从手腕内侧一路蜿蜒至衣内。魏无羡一愣,突然想起来自己似乎在第一次无意间掉进浴池时也看到过这个印记,但是从未想起来要问蓝忘机。


 


他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到蓝忘机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咬字清晰。


 


“你走吧。”


 


魏无羡站在原地,嘴唇张合了半天。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退出了门外,轻轻地阖上了门。


 


指尖仿佛还残存着些温润细腻的触感,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似乎从空气中闻到了几丝若有若无的苦药味。


 


 


16


 


“哎,景仪,你们含光君允许我出去一趟,可是你们这个这个……怎么出去来着?把你的什么通行玉令之类的灵器借我一用。”魏无羡笑嘻嘻地拍了下蓝景仪的肩膀。


 


“怎么出去?”蓝景仪皱着眉瞅了他几眼,满脸奇怪,“走到北门,打开门,踏出去,关上门,没了。”


 


魏无羡啧了一声:“云山门不是有结界吗?我上次强行破结界,直接被弹飞了出去。”现在想想都屁-股疼。


 


一旁的蓝思追笑着解释道:“云山门的开宗祖师设立结界时,将‘以守为攻,和以待人’定为门派规训之一,劝诫弟子不可随意对他人施以暴行,因此,这个结界若是用强力破开,反而会遭受同样力道的反击,但若是正常出入,将灵力压制为平稳状态,毫不显露攻势,便可直接进出。”


 


魏无羡心一沉,“也就是说,其实我一直都可以随意进出?”


 


蓝景仪莫名其妙地打量了他几眼,“当然啊,你看起来又没有被下禁制的痕迹。你是含光君要带回来的,如果含光君没有下禁制,那便是暗示你可以随意进出。”他小声嘟囔着:“明明犯了那么严重的错,也不知含光君在想些什么……”


 


蓝思追轻声喝道:“景仪!”


 


蓝景仪道:“我这不是为含光君着想嘛。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行了吧!”


 


魏无羡脸色凝滞,僵硬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蓝忘机的“我从未阻拦过你离开”是什么意思了。


 


也许,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真的想过要把他怎么样。


 


 


17


 


温情提着两坛子酒,轻巧地落在檐上。


 


“喏,你要的酒。”


 


魏无羡接过,开了封就往嘴里灌了几口。


 


温情叹了口气,盯着房檐上一堆散乱的酒坛,“还喝?你这都喝了一晚上了。”


 


深夜的风冰冷彻骨,像钢刀狠狠地剜在人的脸上,吹得魏无羡手脚冰凉,但是入口的酒香混着辛辣的味道一路灌入食道,生出了几丝暖意。


 


温情看他面无表情,不禁有些奇道:“你今儿早上不还好好的嘛,大家都挺高兴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小师妹也难得开心地缠着你聊了那么久,怎么到了深夜就想不开一个人坐在屋顶吹冷风。”


 


“想不开?”魏无羡看了她一眼。


 


温情道:“你这满脸生无可恋,像……”她斟酌了会儿,笃定道:“像只冬日里缩在城墙边的弃猫。”


 


魏无羡懒得理她的即兴发挥,道:“你说是便是吧。”


 


温情撞了下魏无羡的肩膀,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如果能回来,至少是缺胳膊少腿的呢。看来伙食不错啊?都被养胖了些。”


 


魏无羡轻声道:“蓝湛人挺好的。”


 


温情:“啊?谁?”


 


魏无羡:“……没什么。”


 


温情满脸“你肯定有小秘密瞒着我”的表情,“你被抓去一个多月,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遭受毒打虐待严刑拷问?”


 


“……”魏无羡陈恳问道:“姐姐,你很希望我遭受毒打虐待严刑拷问吗?”


 


温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把人家门派折腾到鸡飞狗跳我就谢天谢地了,谁有能力毒打虐待严刑拷问你?”她顿了顿,好奇道:“所以含光君抓你过去,到底是想干什么?”


 


魏无羡皱眉道:“我也不知道。对我如同对待上宾,不论我捅出多大的麻烦,他都毫无反应。”


 


温情奇道:“人是含光君执意要带回去的,肯定是你对他有用啊,所以你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没有——不对,有一件。”魏无羡霎时清醒了过来,拉开左手的袖子,顺着手腕一路滑到了臂上,“含光君的左臂这里这里有一处暗色的痕迹,看起来不像是胎记,反而是后天形成的。”


 


温情拧眉思索了片刻,突然啊了一声。


 


魏无羡问:“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其实有两种情况。但是依照你所述的情况,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修炼被强行打断时才会出现的邪毒攻心,需要长期的药物调理才能恢复过来。”温情摸着下巴,“但是这个东西比较难根治,恢复不好有生命危险。同时,这个需要做一些试药的准备,可是试不好也容易有危险。反正我只是在书上看到过这个的救治方法。”


 


魏无羡一巴掌拍在檐上:“我想起来了,走之前,似乎在屋里闻到了药味!”


 


温情严肃地按住他的肩膀,“你不能再回去了,赶明儿我给你带些要带的东西,你有多远溜多远。这应该就是你上次打断了含光君修炼造成的。”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艰难道:“大概是时间还没到,估计过些时日,云山门就要拿你试药了。”


 


魏无羡愣怔了片刻。


 


他突然扑哧一笑:“这样一说,我可更不能不回去了。”


 


温情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魏无羡拍着胸-口哈哈哈笑道:“含光君的命这是拴在我身上了,我跑了含光君怎么办!”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现在就启程。”魏无羡眨了眨眼,利落地从房檐上翻了下去,嘴里甚至轻快地哼起了小调。


 


温情坐在屋檐上,神色复杂地盯着这人背影渐渐远去,从旁扒拉来一坛未打开的酒。


 


“……去了一趟云山门,怎么整个人都疯了。”


 


 


18


 


现在想想,魏无羡当时在众人面前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含糊带过。


 


一是为了防止自己掌门五雷轰顶惊恐到瞬间暴毙,二是……生出了几分维护蓝忘机名声的小心思。


 


大抵是因为第一眼对上那双淡漠如水般的琉璃色双眼时。


 


就喜欢上了。


 


 


19


 


魏无羡坐在静室的门口,昏昏欲睡。连夜赶回来,实在是有些疲惫不堪,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双眼都快合上了。


 


雪白的衣角悄无声息地从眼前滑过,魏无羡瞬间清醒了。他猛得站起来,有些局促不安地在外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蓝湛。”


 


蓝忘机“嗯”了一声,从他身旁擦过,推开门走了进去。


 


魏无羡急忙跟了上去,追问道:“你怎么样了?”


 


蓝忘机悄无声息地将置于身侧的手拢入袖内,淡声道:“我说过,你不必回来。”


 


魏无羡见他这样,一下子急了,上前抓住蓝忘机的左手,也顾不上什么失礼不失礼,急匆匆就将他的袖子往上撩,露出了雪白的一截手臂。


 


那条线比他上一次看到时,更长了些。如同毒蛇一般蛰伏在这片肌肤上,刺得魏无羡心口发疼。


 


魏无羡从一看到他回来就崩溃无比的门内弟子处得知,蓝忘机自他离开的第二日就开始了闭关。魏无羡心里估摸着蓝忘机应该是在通过闭关压住攻心的邪毒,但是不知道有没有效。他抓住一个问一个,却没有一个人告知他含光君闭关的地方。


 


最后不得已蹲在蓝忘机的房门口,守株待兔。


 


魏无羡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蓝忘机的手臂上的肌肤,那人却如避蛇蝎一般地抽回了手,退开了几步。


 


魏无羡僵硬地站在原地,扬起笑脸道:“抱歉,我太着急了。”


 


蓝忘机静静地凝视着他,半晌,低声道:“无事便离开吧。”


 


魏无羡见他又要赶自己走,高声急道:“我想清楚了!我不走了!”


 


蓝忘机神色微动,但还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嗯?”


 


魏无羡一看这样有戏,笑着摸了摸鼻尖,想了想,还是不要将话说得太直白。


 


“我真的想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却依旧一字一顿,低声道:“含光君,随便你怎么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如果试药可以救他的命,可以挽救魏无羡无意间造成的错误,那就随意吧。


 


蓝忘机似乎愣住了,浅色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些。魏无羡从未见过如此惊愕的蓝忘机,一时有些意外又欣喜,但又怕蓝忘机以为自己在开玩笑、或是被逼迫的。


 


于是他笑着上前一步,“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当然是自愿的啊!”


 




20-21






22


 


雪白修长的身影刚踏入门内,魏无羡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回来了?”


 


蓝忘机提着一小包草药和几个装药的玉瓶,静静地站在门旁,长睫颤动,不发一言。


 


也许是因为被睡的是自己,魏无羡自觉理装穷人胆,连身子骨都坐正了许多。他边喝茶边睨着蓝忘机,意有所指地笑道:“闭关出来了?”


 


蓝忘机这次闭关也没有多久,无非就是从昨日深夜到今日深夜。


 


蓝忘机轻轻地“嗯”了一声,稳步将草药和装药的玉瓶放在桌上,全程悄然无声,如同平日里一样。


 


魏无羡随手翻了翻药包,“这是什么?”


 


蓝忘机道:“药包煎服,其余外敷。有活血化瘀止痛之效。”


 


魏无羡瞬间懂了,一股燥动的热意从脚心直蹿上脸部,烧得他眼皮发烫,“你……”


 


蓝忘机抿了抿唇,道:“需按时。”琉璃色的双眼平静地看着他。


 


魏无羡瞠目结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对蓝忘机的坦荡表达赞赏还是该对这人只字不提那夜的事情而生气。


 


魏无羡看了眼他的左手,“手上的那个……褪去了?”


 


蓝忘机耳根有些泛红,指尖蜷曲,轻轻颔首。


 


魏无羡心道不管是不是真的试药,反正结果一样就行。他将高高拎起的心平稳放下,犹豫着问道:“你,没有什么其余想说的吗?”


 


蓝忘机有些不解,但还是应道:“没有。”


 


“……”


 


魏无羡气笑了,“我要下山。”


 


 


23


 


“我自己要下山散散心,你跟着我做什么?”魏无羡敲了敲客栈的木柜,唤出了掌柜。


 


蓝忘机道:“你说过的。”


 


魏无羡啊了一声,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说过,挑个合适的日子一起下山,带蓝忘机去放河灯。今儿可不就是合适的日子吗?


 


上元节。


 


魏无羡无声地掐了自己大腿一记,心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近日深觉含光君自邪毒压下,说话也开始格外厉害了。之前都是这个不知为何物、那个不知为何物,只是静静地听着魏无羡给他解释,现在却能引用魏无羡之前说过的话,将他驳得哑口无言。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笑着对掌柜道:“还有房间吗?”


 


掌柜躬身道:“有,要多少有多少,您要几间房?”


 


魏无羡思索了片刻,心道他俩虽是睡过了,但那也是阴差阳错,不如就两间吧。还没张口,旁边蓝忘机突然轻声道:“两间。”


 


魏无羡心口一滞,自己说出来和蓝忘机主动说出来,完全是两个感觉。想了半天又不知自己该生谁的气,毕竟试药那事是自己自愿的,也怪不到蓝忘机身上,没准蓝忘机对尘世有限的了解里根本没有睡人的概念,只知是双修试药之法,却不知到底对魏无羡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令他到现在都在纠结反复,却又怕自己想太多,太一厢情愿,说出来两方都尴尬。


 


最终他百味杂陈地重复道:“那就两间吧。”


 


魏无羡转头半开玩笑地朝蓝忘机摊开手道:“含光君知道出门去哪都要用银子吗?这住客栈的钱……”


 


蓝忘机抬手将一袋银子放在他的手心,沉甸甸的重量差点压断了魏无羡的手,“有。”


 


魏无羡有些讶异:“你这次竟然知道了?”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移开目光,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古籍上有记载。”


 


“……”魏无羡道:“好吧,那古籍有没有告诉你,若这钱不够怎么办?”


 


蓝忘机从怀中拿出另一袋,置于桌上吗,虽是动作轻缓,却因重量,依旧砸得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还有。”


 


魏无羡抬手:“行行行,我知道你还有很多,肯定还有个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袋对吗?”


 


蓝忘机:“嗯。”


 


魏无羡:“……不要再拿了,快收起来!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24


 


魏无羡在灯上写了好一番话,但每年似乎写的都是一样:愿师傅安好,愿师兄弟们吃喝不愁,愿温情能少揍他两下,愿小师妹身体恢复,愿爹娘在天上少担心点他,找点快活日子过。


 


他收笔时顿了顿,又加上了一句:愿蓝湛诸事顺遂。


 


他本想写些什么若是能让这人喜欢上自己……但是最终还是写了句“诸事顺遂”。


 


若所有的事情能用愿望来解决,那就不是人心了。


 


他向来是没有动过一丝勉强蓝忘机的心思。


 


上元节的河岸边满是涌动的人潮,但是他们挑了个略显僻静的地方,一是因为蓝忘机的外貌着实容易引人围观,二是因为蓝忘机喜静。魏无羡心知他之前陪自己在街上闲逛时,看到吵闹的市集,脸上虽是闪过几丝探询的意味,却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是最上游的一处岸边。深夜的河水淀出了沉沉的色泽,数以百计、千计的河灯悠悠然随着水流一路向下。明明是暗色的河水,却因河灯中心处微微漾起的光,照得满是暖意,偶有挤挤挨挨蹭在一起的河灯,偶有单独漂至略偏处的河灯,形态各异,皆盈着难以抹去的光亮。


 


都是人的心愿与祝福。


 


悼念逝去的亲人友人、渴望金榜题名、探求一段好姻缘、恳求病痛离去家人安康。河水满载着愿望一路悠然向下,去往最远最远的,无人知道的地方。


 


 


魏无羡将自己的河灯放进了水中,指尖轻轻一推,让它随水而去。


 


他转头对蓝忘机笑道:“你也放吧。”


 


蓝忘机方才一直在等他写完,魏无羡想偷偷睨两眼蓝忘机的灯里写了什么,却在偷看之前将自己摁了回来。实非君子的行为,他安慰自己,蓝忘机这个人过得那么单纯乏味,哪会写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想想都知道定是关于云山门的。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将河灯放下去,突然觉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先回客栈?我去那边看看。”


 


 


25


 


说不好奇都是假的,他可太好奇了。


 


魏无羡顺着河水的流势往下游走,一路悠闲自得,但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瞄向河中,寻找着蓝忘机的河灯。


 


奈何灯的数量太多,自己也看漏了眼,只得眯着眼一个又一个地找。


 


找了片刻,还是没找到,魏无羡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桥边的石墩上,微微抬手丢石头砸了个水漂儿。


 


大概这就是命吧,有心栽花花不开,强扭的瓜不甜,想找的河灯找不到。


 


那一夜之后,他回回看到蓝忘机都心情复杂,不知这人到底是什么想法,他一个大男人也不需要负责,但是总希望得到个交代。


 


比如……蓝忘机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明明之前不愿意再见自己、坚定赶自己走的样子,现在却因为一次试药,可能对自己有了些愧疚,还跟着自己下山住客栈放河灯,做一些之前从来都不会做的事情。


 


魏无羡实在是摸不透这个人,又控制不住想要靠近这个人。


 


一个又一个水漂儿在河面上溅开,“扑通扑通”的声音听得魏无羡心里烦躁。他猛得起身,弯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心道这次不如直接回逍遥派,眼不见为净算了。


 


这时,一盏河灯悠悠地停在了他眼前,看起来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极了那个人,施施然般出现,又像是本身就应该在那里。


 


魏无羡精神一振,这河灯他在递给蓝忘机前偷偷做过标记,其中一片荷花瓣被手指弄出了点划痕。


 


魏无羡托起河灯,在手心转了一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划痕,一时之间喜上眉梢,兴致勃勃地弄开了灯罩,看到了被压在灯罩下的字迹。


 


字迹沉稳有力,颇有风骨,却看得魏无羡喉口一滞。


 


明明只有两个字,他却翻来覆去,难以置信地看了无数遍。魏无羡抬头看看沉沉的河水,又看看手上的河灯,手指攥紧了河灯的底端,仿佛指甲都要嵌了进去。


 


「魏婴」


 


 


魏无羡一时之间有些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魏婴……什么?他要说什么?为什么只有两个字?为什么不是一句清晰写出想法的话?


 


魏无羡突然有些慌张,不知道是不是仍是自己一厢情愿,会错了意思。但心里又暗暗地希望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这件事肯定是他和蓝忘机说过的,蓝忘机之前根本不知道放河灯的意思。


 


魏无羡在原地来回走了半天,差点将泥地踩出深坑。


 


半晌,他一拍大腿,终于顿悟。


 


魏无羡哭笑不得地看了眼手上的灯。


 


“怎说什么就信什么……”


 


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半真半假信口胡扯的话。


 


「“那么小一个河灯,你可以在灯罩上面写上你想要的东西、想要做的事情,如若被有缘人看见了,没准可以实现。”」


 


 


——想要……魏婴。


 


 


26


 


魏无羡慢腾腾地顺着原路折返,客栈离上游近些。


 


魏无羡心情忐忑,明明满是喜悦,却在蓝忘机没有亲口说之前,都不敢随意地、完全地确定。


 


到了客栈,要不要死皮赖脸说睡一间房。


 


蓝忘机是会生气?还是会纵容他?毕竟蓝忘机对这些都没什么概念,魏无羡随口胡扯几句,没准这人就信了,然后魏无羡可以……


 


魏无羡脚步停了下来。


 


之前放河灯的原处,有一人静静地站着,白衣如雪,飘然若仙,白玉般的侧脸被河灯照得莹润通透,却又给他染上了几丝人间味。


 


在脑海里过了无数遍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魏无羡突然有些踌躇,不知该上前,还是站在原地,又或是找条路偷偷溜回去。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但最终还是担心盖过了踌躇。


 


“蓝湛!”魏无羡三步并作两步,“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回去吗?出什么事了?”


 


魏无羡绕着他走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异常,还以为他功力出了什么岔子,或是碰上了什么不好的事。


 


这人对尘世的了解太浅,魏无羡总担心在他不在的时候,蓝忘机会碰上点什么麻烦。


 


蓝忘机轻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修长的指节力道轻却郑重。


 


浅色的眸子认真地凝视着他:“这次,没有迷路。”


 


“啊?”魏无羡愣怔了一瞬,一股酸胀的暖意从心底涌了上来。他哭笑不得,“那都是小时候跟我爹娘走散了。我现在都多大人了,来这边放河灯也很多次了,哪会再迷路。”


 


他喃喃道:“你这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呢?魏无羡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人。


 


想来想去只有“怎会这么好。”


 


魏无羡哑声道:“你是因为担心我迷路,专门在这里等我?”


 


蓝忘机略一颔首,像是完全不知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让常人难以理解,“回客栈罢。”


 


“等等。”魏无羡反手攥紧了他的手腕,深吸一口气,揣着心底最深处不断跳动的渴望,抬起脸认真道:“我给你看个东西。”


 


蓝忘机视线停留在魏无羡指尖相触的地方,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盏河灯倏地照亮他的视线,浅色的眸子略微睁大了些,盈盈的笑意融着光亮,从魏无羡的眼底清浅地透了出来。


 


“有缘人,看见了。”


 




27-28






29


 


没多久,魏无羡就知道了抹额的意思。


 


当即想去将自己吊死在云山门的门口。


 


……最后当然没去。


 


只是找借口为自己当时的提心吊胆,去含光君怀里求抱抱求亲亲,顺带揩个油。


 


“不要手炉,要含光君的手给我暖暖。”


 




30


 


“师傅,不好了!大师兄又被人放回来了!”


 


茶盏惊碎在地面。


 


“什么?!”


 


“对了!还有含光君,两人一起回来了!我见大师兄好像在满院子找情姐——哎!情姐你跑啥?收拾包袱干嘛?”


 


“魏无羡要是问了!就说我不在,下山悬壶济世去了!千万——千万别让他来找我!”


 








-完-




其实这文的别名:《含光君为何会这样》






文/正襟危坐的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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